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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奕迅：我是一劑廿四味
明報周刊 2002年1月19日
如果不是演唱會叫做「Easy Ride」，我們也許還未知道，陳奕迅的英文名字「Eason」有著「easy」的意思，在同學的眼中，陳奕迅平和易相處，笑容可掬，加入娛樂圈後，四萬口面繼續為他加分，一個新秀歌唱比賽的冠軍，憑著歌好人好兩大優勢，在樂壇穩步上揚。
今天，他成功上位，就在青雲直上的時候，Eason似乎不再easy，好人不再好。面對這種指控，被指控者總喜歡由飲品談起。
周六下午，架著墨鏡的Eason很準時，慢慢走到酒店的咖啡室，一見到我，就微微向前欠身彎腰，這是他慣常的小動作。「墨鏡反光拍出來的照片會見到我！可以脫下嗎？」其實，我在作出要求以前，也想過好不好開口，藝人喜歡戴墨鏡，總有戴墨鏡的好處，比如在不精神的日子當作窗簾，既能擋太陽，又能遮黑眼圈。
不過，Eason的墨鏡另有用途。
聽到我的要求，他想了想，有點為難。「我戴著它是為了避開那些不想看見的東西。但其實戴了，視野還是挺清楚的。」他有點無奈。
沒有問他究竟有什麼不想看，卻忽地記起當天跟他同事聯絡，落實訪問的時間地點。「那天，我們要先去紅館綵排，本來，四時之前應該結束，但你知道，有時很難說，我們或許四時許才到達也說不定，我預先告訴你，就是不想到時候，你以為我們遲到。」
當時聽不覺得怎樣，現在想起來，就明白是驚弓之鳥。
憑著一首《Shall We Talk》成為今年各大頒獎禮的贏家，演唱的人卻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溝通問題。
水與糞便的比喻
記得三年多前，Eason還在華星，已經出了幾張唱片的他，每個周末周日，總會被安排到商場演唱，《與我常在》、《天下無雙》與街坊同在。那個年代的陳奕迅沒有新聞，只有歌聲。
想來那次還是頭一趟聽到別人說他的不好。某天，同事講起Eason：「有位行家本來很喜歡Eason的，早陣子因為拍照的問題，被Eason喝了一聲，就耿耿於懷，還說以後有他的地方都不做。」
由很喜歡到很不喜歡，由一百分到負分，那種高高低低的起跌，就像摩天輪。一不離二，不久之後，再次聽到關於陳奕迅脾氣差的「報告」，大家都說，好孩子變壞，是因為近墨者黑，矛頭直指當時開始跟Eason交朋友的謝霆鋒。
一方面被霆鋒教壞；另一方面，也因為人紅了，所以脾氣差。當時，跟Eason討論過這個問題，他用了一個水與糞便的比喻。
「我一出來，大家都覺得我是一杯開水，我就永遠是水，味道一點不可以改變的水；霆鋒他就不同，他可以很激，喜歡怎樣就怎樣，即使有天淋人糞便，相信也沒問題。」
當天以為是一場控訴，今天想起來，覺得應該是無奈居多。
發覺自己太天真
一句「買什麼唱片」的訪問內容，演變成「候任天王對四大天王的評論」，後輩對前輩不敬，實在大逆不道，因為牽連甚廣，事情可大可小。事發後，見慣大場面的英皇，亦馬上安排男主角陳奕迅就事件會見傳媒。
當天，Eason下午要出席新城電台頒獎禮記者會，就在是項活動前，陳奕迅在英皇的辦公大樓召開記者會以澄清事件，以為先解決自己的事才出席公開活動就萬無一失，結果，陳奕迅還是成為新城記者會的全場焦點。被傳媒團團圍著的Eason更說了一句：「xxx！信不信我搵人打你？」
澄清變作塗鴉。
這天，問他叱0宅頒獎禮的得獎感受，Eason反問我：「為什麼不講新城的？」他顯然未忘那次記者會事件。「口出狂言」、「大言不慚」從那時起就成了陳奕迅的標誌，真邪門！訪問翌日就是《勁歌金曲》頒獎禮，這個話題、這堆罪名，看來不提不提還是要提了。
「當天，我接受訪問之時，談及最近正在執拾家中的唱片，然後，他們問我四大天王的唱片有沒有買，我說有，但近年只買學友的。當下，我已經知道出了岔子，其實，我是連這一句也不應該說的，就是心直口快；跟著，他們再追問我其他的有沒有買？為什麼不買？唉！我這個人，除非不講，否則，就想講真話。
「後來，我離開了香港，公司打電話告訴我：大件事了！要回來開記者會！我也不明所以，也沒有感覺。回來以後，我開始有感覺了，我開始覺得，原來，世界上有人心地不好；原來，世界上會有人憎恨我。然後，我發覺，己實在太天真。」
從小到大，在陳奕迅的思想領域裏，是沒有防衛這回事的。生長於一個安全溫暖的家，雖然在傳統的陳爸爸領導下，孩子不許遲到，就連五分鐘也不可以；家裏沒有薯片，沒有汽水零食；電視機不可以想開就開。下課後，就要乖乖坐著把功課完成，然後好好溫書......，但陳爸爸不會只顧學科成績，還會鼓勵孩子參加課餘活動，到了適當時候，更把孩子送到外國看看世界，典型的中產家庭健康兒童。
變戲法精彩絕倫
「在英國唸書，鬼仔都是有什麼就說出口，不高興就講講講，然後就沒事，大家都沒有死穴。」說到放洋的日子，Eason總是那麼興奮：「起初爸爸要我出國，我很怕，怕愛爾蘭人會炸飛機、怕英國人種族歧視、怕要重新適應環境。後來去到，發覺原來心裏怕的都沒有發生，原來在英國唸書也很快樂。那時候，我們一班男孩子很喜歡在晚上，靜靜走到宿舍長廊，脫掉褲子坐在那裏的木椅子上，滑來跣去，享受冰凍的感覺。」
最不開心，應該是香港心愛的魔術玩具，在運送到英國與主人會面之時不翼而飛，提起來還在心痛。
失掉所有變法架生，幸好還有一條紅色手帕，現在，他還經常帶在身邊把玩練習。有次央他在鏡頭前大顯身手，唱片公司人員幾經辛苦，從他錄音的黃金分秒中，抽出半小時給我們拍攝。最後，因為他愈變愈興奮，變完一個戲法又一個，而表演又著實精采絕倫，攝影師與我邊拍爛手掌邊央求他解謎，累得公司的高層在會議室乾等幾十分鐘。
從小到大愛表演
陳奕迅就是一個喜歡沉醉在自我世界的人，同時，他又樂於大家分享歡悅。這就是「表演慾」囉！
「從小到大，我都很愛表演，對著人家唱呀唱呀唱，別人覺得很吵耳，忍不住來阻止：你別再唱好了！好！不唱就不唱！等到一切都靜止，他們又來問：你為什麼不唱？為什麼不說？唱一唱吧！於是，周而復始。」
跟他傾過偈的，都會知道，這個人很能說話，語調平平，沒有高低起伏，不緩不迫，細水長流不息。聽過一個笑話，他在公開場合見記者，人家問一句，他就答幾十句，大家見他講極未完，都拿他沒法，從此以後，記者見他似乎要開始發表偉論，就會先發制人：「夠喇夠喇！」「報紙記者都講求速度，他們起初要我講，我就講囉！誰知我講不了一會，他們就說：夠了夠了！我們只要五百字。」我心想：「我們要三千字。」
問他什麼，他總會有點東西可以分享，有時候，還會直截了當得令你瞠目結舌。「有記者來問我關於性的問題，他擠眉弄眼煞有介事的說：你搞什麼的時候又怎樣怎樣。我告訴他，我不明白他究竟要搞什麼。我不答，他就氣，問我何以別的記者問，我就肯答，他問，我不答。其實，他應該好好反省自己的態度，如果，他正正經經問，直接的把問題說出來，我是會告訴他：我還是覺得傳統的方式比較好。」
周遭每一件事，他總有他的個人觀點，如果他是一部收音機，它就只有on與off，不能預設時限，也不能投訴節目好聽不好聽，但你可以決定聽或者不聽。「前幾年，有位阿姨問我要王菲的演唱會門票，要好位置的！她說。我就告訴她：阿姨，你不要以為娛樂圈每個藝人都那麼熟稔，我要看，也得掏腰包買的，你別以為藝人就大晒。」
他喜歡講道理，入行前帶一位外國朋友到香港某酒店觀光，想拍張照片留念，竟然遭到管理員的阻撓，「我要他講出原因，他說來說去說不出來，那找經理來吧！經理來了，他的解釋是：......近日經常有人扮遊客拍我們的照片......這麼說來，即是認為我們來扮遊客啦！這個理由我不接受，你不讓我拍照，好！我以後不來就是了！」
明明是可以講到發火的話，放在陳奕迅的口裏，卻沒有把其他器官牽連在內，還是一副和顏悅色。「所以，大家就以為我是一罐汽水，喝了會很開心的飲品；其實，我根本不是汽水，我是一劑廿四味。」口舌風波一浪接一浪，全因把苦口良藥誤服以過口癮，原來大家搭錯線。
後記：訴苦對象一定不是霆鋒
有次跟黃秋生談起發火的問題。他說：「以前的我，很多東西都覺得沒有所謂，其實，我不是沒所謂的，只是把感覺埋起來，一度、十度、廿度、五十度、八十度......，心火一直上升，直到某一秒鐘升到一百度，爆發了。因為先前的九十九度，我沒有讓人家知道，到了一百度，全世界都不明白，都埋怨我性格火爆......。」
這段對白，令我想起陳奕迅。「你可也是這一種？」「對！」他點頭。他承認這是自己EQ差，工作壓力大所致，明白原委，他就會得面對。
「辛苦之時，到卡拉OK看看盧海鵬的MTV，聽聽那首MP4的《老竇咪索茄》或者找人呻呻，就會好一點，不過這個人一定不是霆鋒，我每次跟他講，他總會瞄我一眼，然後拿起結他彈彈彈；又再瞄我一眼，又再彈......」
說來好像沒好氣，但想深一層，音樂壓根兒就是愛好音樂者的廿四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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